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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五章 3


  辛懷玉酒勁上來了,也不管吳小剛的父親是聽懂聽不懂,高興不高興,自顧自說。說的說的還要拉上吳小剛的父親。
  “老吳啊!”
  辛懷玉自己端起了酒杯了。之前一直是吳小剛的父親先端杯,敬辛懷玉。現在吳小剛的父親生氣了,不怎么端杯了,辛懷玉開始主動端杯。胳膊伸過去,跟吳小剛父親碰杯。吳小剛父親勉強端起來,跟辛懷玉碰了一下,沒有喝,又放下了。辛懷玉喝干了。
  “這人呢!要懂道理。”
  “辛老師喝多了吧?”
  吳小剛父親分明聽得辛懷玉在罵他不懂得理。氣往上頂,臉色就不好看了。
  “沒有。”辛懷玉晃了晃腦袋,不滿這個老吳打斷他的話。“七件事,最后一件最重要,也最不重要。有了前面六件事,最后一件最重要,沒有前面六件事,最后一件最不重要。”
  吳小剛的父親已經開始不耐煩了。身子不往穩坐了,開始左右晃。吳小剛早進套間里學習去了。吳小剛的母親一直陪著,不大聽得懂自家老漢跟辛老師說些甚,見老漢臉色不耐煩,身子晃來動去,心里擔心得罪了辛老師,一個勁的用眼睛看老漢。
  “這個主次是不能顛倒的。前面六件事做好了,還有余力,這時候才可以學文。啥叫學文,古時候講四書,現在講就是文化課。當然你不能等……等前面六件事都做好了再學文化課……要……要重視前面六件事……不然,成不了人。”
  “這叫什么?這叫德行是本……根本呀,像一棵樹,它是根本……文化,是枝末……我們要知道本末、知道先后,不知道本末就不知道先后……《大學》講‘知所先后,則近道矣。’……先后順序搞錯了,那就不能成功。先后是什么?先要重在德行上,抓住德行,立好這個根本……然后再學文……這才能入德,才能夠真正成就圣道。”
  “辛老師……”吳小剛的父親開始打哈欠了。邊打哈欠,邊把手伸過來,攔辛懷玉手里的酒杯。辛懷玉正端起酒杯準備再喝一口呢,一看,杯子是空的。示意吳小剛的父親給倒上。“不能再喝了。”吳小剛的父親嘴上客氣,心里已煩透了。
  “如果行沒有余力而學文,人會浮華。”辛懷玉把空酒杯在桌子上撴了撴,已經忘了讓給倒酒的事。“老吳哪,你想把小剛培養成啥樣的孩子?浮華?不對,要培養成文質彬彬的人……啥是文質彬彬?孔子講,質勝文,則野;文勝質,則史。文質彬彬,然后君子。……文質彬彬就是君子啊……只重視前六件事,沒文化,那叫‘質勝文’……人不錯,本質好,但缺乏修養,沒有文化的涵養,沒有禮儀的訓練,人就野了……跟個山野村夫似的……不重視前六件事,學的再好,本質不行,沒德行,人就會浮華,走路飄,就會誤入歧途……所以呀……要把七件事都做好……做人……學習……都做好……才是……才是正道呀!”
  辛懷玉這一堆斷斷續續、忽高忽低的醉話,自己也不知道說了些啥。忽覺得自己說話有漏洞,忙又補充道:“要同時才行。不是先學做人……再學文化……要同時……”
  吳小剛父親聽得一頭霧水,愣怔的看著辛懷玉,不知道他在說些什么。辛懷玉被看得發慌,知道自己這胡亂說一通吳小剛父親根本聽不懂的話,沒有一點意義。只好老實說:
  “咱教育孩子不能只抓學習……孩子的品行也得抓啊……”
  這句話吳小剛的父親是徹底聽明白了。連旁邊坐的吳小剛的母親也聽明白了,支楞著眼睛盯著辛懷玉看。
  “你什么意思啊辛老師?說了這么半天你不就是想說我們小剛做人有問題?”
  吳小剛父親惱道:“直說不就完了?兜甚圈子。”
  “不是啊。”辛懷玉只得解釋道,“我不單是說小剛,我是從普遍意義上說。我們的教育變成什么了?把孩子交給分數!這是功利,是急功近利啊。知識是有了,可德行呢?我們的教育需要成就普通人的高貴精神。可是……可是啊……”
  “哦,你不說我們家小剛。”
  吳小剛的父親松了口氣,忙又給辛懷玉倒上酒。
  吳小剛的母親也松了口氣,她倒不是因為老師說沒說兒子,她是看見老漢沒有跟辛懷玉頂起來才松了口氣。
  “你知道嗎?小剛爸爸。”辛懷玉搖晃著說道。吳小剛的父親馬上送上笑容接應道,“知道,知道。你說,辛老師。”
  “你不知道。”辛懷玉擺擺手,瞇著眼,眼神中流露出傲世獨立的不屑。“中國的學問是什么?就是‘做人’的學問。做什么人?《孔子家語》中說,‘人有五儀,有庸人,有士人,有君子,有賢人,有圣人。審此五者,則治道畢矣。’這是做人的道理和層次。我們不要做庸人,我們要做士人,做君子,做賢人。怎么才能做君子,做賢人呢?先學做人,先修身,修養好自己的道德,知識才有用。這就是所謂的行有余力,則以學文啊!”
  “你還是說我家小剛做人有問題吧?”吳小剛的父親琢磨了半天似乎聽出點味道來,小心的問道。
  “心不存慎終之規,口不吐訓格之言,此則庸人也。”辛懷玉不置可否的胡亂吟道,“富貴不足以益,貧賤不足以損。此則士人也。至于君子者,言必忠信而心不怨,仁義在身而色無伐,思慮通明而辭不專。篤行信道,自強不息。油然若將可越,而終不可及者。”
  吳小剛的父親見辛懷玉又來了,興味索然的打起了瞌睡。辛懷玉雖是喝多了酒,此時心里還是明白。見吳小剛父親一味護短,不愿意提到兒子品行的問題,也就避而不談。胡亂抖起了書袋子。吳小剛父親這是心想,這喝了半天酒也沒喝出個正經話來,終究不放心,振作了精神,問道:
  “辛老師,俺家小剛在學校到底表現咋樣?”
  “嗯……”辛懷玉不愿意說謊,一時不知道該咋回答,含混道:“喝酒……喝……”
  吳小剛的父親只好端起杯子,陪著辛懷玉一飲而盡。喝完了,還是不放心,心想老師這么晚來家訪,而且提前也沒說一聲,一定是小剛在學校惹了事,老師不好明說,不如自己挑明了。
  “辛老師,您給俺個話。小剛要是在學校惹了事,俺不饒他。”
  話到這個份上,辛懷玉想再不說反而小氣了。弄不好還以為他辛懷玉沒地方吃飯了,借家訪的名跑學生家混吃混喝呢,只得說道:
  “要說小剛的學習,那是沒得說。這孩子聰明,一學就會。只是,孩子身上有些不好的毛病。”
  辛懷玉說著朝里面的套間看了一眼,怕吳小剛聽見,壓低了聲音。
  “我跟你說了,你就別再跟小剛說了。孩子們要面子,經不起罵。你知道后多注意就行了。”
  吳小剛父親點點頭。
  辛懷玉就把吳小剛在學校的種種表現說了。比如故意撕了同學的作業,往同學的作業本和課本上滴墨水,故意毀壞同學的桌凳等等。順帶把今天班會上的事情也說了。說的時候盡量輕描淡寫。說完了還特意說道:
  “這些事說大也不大,都是些小事。只是從這些小事是看出來小剛身上確實有些毛病,如果不及時糾正,怕以后會影響他的發展。”
  吳小剛的父親越聽越氣,聽到后來惱著個臉,早忘了辛懷玉安頓的話,把桌子一拍,怒吼道:“小剛!你給我出來。”
  辛懷玉一看事情壞了,想攔沒攔住,心里懊悔自己喝點酒沒有管住自己的嘴。這一來等于自己出賣了吳小剛,弄成這樣將來就更不好跟吳小剛溝通了。為了能盡力阻止吳小剛父親沖吳小剛發火,辛懷玉直接攔道:
  “小剛爸爸,咱不是說好不跟孩子說的嘛。你別跟孩子發火,有啥事慢慢說。”
  吳小剛父親哪里管這些,見吳小剛磨磨蹭蹭半天沒有出來,又吼了一嗓子:“快點!”
  吳小剛磨蹭的從套間里走了出來,辛懷玉第一眼就看到吳小剛恨自己的眼神。
  “你在學校干了什么?”
  吳小剛父親瞪著眼睛吼道。
  吳小剛低了頭,嚇得不敢吱聲。
  辛懷玉盤在炕上尷尬得不知該說什么好。
  “快說。”吳小剛父親吼。
  “我……”
  “再不說老子抽你。”
  吳小剛父親說著要跳下炕。辛懷玉忙攔道:“別這樣。孩子不是吼出來的,是慢慢教育出來的。”
  吳小剛父親沒有真的跳下炕,只是作了個樣子,嚇唬嚇唬吳小剛。見辛懷玉阻攔,順水推舟的又盤穩了。
  吳小剛臉憋得通紅,囁喏道:“老師……我錯了……”
  說完,又低下了頭。
  辛懷玉裝作隨性的哈哈笑道:“過而能改,善莫大焉。老吳,你也不要過分責備孩子了。你看,孩子都認錯了。”說完從炕上下了地,說:“我也該走了。謝謝啦!”
  吳小剛父親和母親客氣了幾句。邊客氣,人已送到了門口。辛懷玉臨出門又轉過身對吳小剛說:“小剛,聽爸爸和媽媽的話,把身上的毛病改了。老師看好你。”
  吳小剛委屈的點了點頭。
  從吳小剛家出來的時候吳小剛的父親低聲對辛懷玉說:“辛老師,我沒有文化,聽不懂你說的那些話。但我知道你是說我們家小剛該管教了。”
  說完挺了挺身子,大聲道:“謝謝辛老師了,今天酒喝的痛快,哪天辛老師不忙再來啊!”
  辛懷玉擺了擺手,搖晃著身子消失在暗夜中。
  路上跌跌撞撞,摔了幾跤,回到宿舍時渾身是土,胳膊肘也擦破了。孫澄邈和張旻見了,訝然不已,問這是怎么了?文質彬彬的一個人怎么醉成這樣?辛懷玉也不說話,倒頭便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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